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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爹年轻时走遍了南方七省,最后在青溪山里落下脚,一窑一窑烧出了五座龙窑。
他走那年我十八岁,刚成年,遗嘱是请县公证处立的,只有两句:
窑和釉方归守拙,管事的人,族里自己挑。
奶奶怕我年轻压不住场面,把我爹最得意的徒弟
白晓兰推上了厂长的位子。
白晓兰确实有本事。六年下来,硬是把山沟里的青瓷烧进了广交会,卖到了**。
而我,每年只在冬至前后回山半个月,看窑,烤火,听老师傅们讲古。
直到今年,
白晓兰的男人从省城外贸公司辞了职,回到窑厂当了副厂长。
他回来的第三个月,召开了这场全厂改制动员会。
"守拙,你看看这个。"
赵世杰把一份油印的承包方案推到我面前,纸上的油墨味还没散。
会议室烧着炭盆,窗户上结着冰花,长桌两边坐满了窑厂的车间主任和班组长。
我没去翻那几页纸,只是看着他。
赵世杰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,头发抹了头油,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派头。
见我不动,他笑得更温和了。
"守拙,别误会,这不是针对你。"
"你晓兰姐把陈氏青瓷做成了出口品牌,**金老板那边十五万的年订货,明年还要扩。"
他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,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。
"要留住老师傅,要扩大生产,厂子就必须改制。你那五座窑的经营权,长期睡在你手里,是对资源的浪费。"
"我和你晓兰姐商量了,你把经营权签给厂委会,每年拿固定分红,落个清闲。"
白晓兰坐在主位上,捧着一只搪瓷缸,缸里泡着枸杞。
她隔着热气看我,眼神像个心疼弟弟的长姐。
"世杰说得对,守拙。"
"时代不一样了,窑厂不能总守着老一套的家族作坊。"
"你平时也不管事,每年就回来半个月,看看窑烤烤火。把经营权交出来,你安心做你的少东家,不好吗?"
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声。
"如果我爹的遗嘱里,没有改制这一条呢。"
我的声音不大,会议室里却安静了下来。
烧成车间的主任老郝先开了口。他是
白晓兰一手提拔的,平时见了我都客客气气。
"守拙啊,话不能这么说。老陈师傅的遗嘱我们尊重,可那是六年前的老黄历了。"
"这六年,是白厂长带着我们跑广交会,六年没在家里过过一个年,才有了窑厂今天。"
"你不能躺在山顶上烤火,却要拿走大家拼命挣的大头吧。"
包装车间的吴主任跟着点头,话说得绵里藏针。
"是啊,世杰是从省城回来的能人,人家放弃铁饭碗回来帮咱们。你就当体恤体恤下苦力的,签了吧。"
我扫了他们一圈。
这些人,当年都是我爹从各村窑口一个一个带出来的。
现在他们坐在我爹盖的办公楼里,心安理得地劝我交出一切。
我把搪瓷缸子放下,磕出一声轻响。
"我不签。"
赵世杰脸上的笑没有一丝变化,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,把方案收了回去。
"守拙,你还是这么倔。"
"没关系,大事可以慢慢想。今天会就到这。"
众人起身离开,路过我身边时,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。
好像我是一个不知好歹的闲人。
白晓兰走在最后,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"守拙,别怪世杰,他也是为了厂子好。"
"你回去再想想。奶奶那边,我去跟她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