焊气傲然

大胤景和十七年，深秋。
青石镇妖卫磨刀房的窗板裂了三道缝，冷风卷着冰碴子往屋里灌。
裴阙打着赤膊，坐在冰凉的长条木凳上。
十七岁的少年骨架宽大，常年推刀拉锯，肩背生生磨出了一层粗硬如生铁浇铸的肌骨。
身前是一口半人高的青石水槽，槽里的水早被铁屑与红锈染成了暗黄，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渣。
“滋——啦——”
生铁短刀在粗磨石上前后推拉，水花伴着火星，带出一阵刺耳尖鸣。
裴阙两手浸在冰水里，皮肉冻得发紫，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在听刀。
杂铁打的军刀，钢杂刃脆，两刀劈在妖骨上就得崩口卷刃。
九年磨刀，他磨过上万柄破铜烂铁，指尖一碰刃口，便知铁胚里掺了多少砂眼、哪一寸钢火吃得住拼杀。
边关粮紧。
镇上的糙米涨到了三文一斤，精肉得要二十文。镇妖司磨刀房的杂役，一个月满打满算八百文例钱、三十斤掺糠糙米。
扣掉层层盘剥与所谓的“磨石折损费”，只够两个人喝稀粥吊命。
脚步声在湿冷的过道里响起来，生铁鞋底踩碎冻泥，嘎吱作响。
两扇发霉的单薄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寒风卷着雪沫涌入。
进门的是磨刀房主管马百户。他裹一身油渍斑斑的狼皮短袄，挺着滚圆的肚腩，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哨棍的泼皮伙计。
马百户三角眼扫过案台上整齐码放的生铁短刀，顺手抽出一柄，大拇指重重刮过刃口。
“老赵，今儿前线退下来的刀，卷刃的占了四成。”
马百户把刀往水槽里随手一扔，溅起半尺高的黄水：
“西哨营刚打退一窝黑背狐，武卒抱怨这批刀磨得太脆，劈不开狐妖硬皮。卫所账房查下来，怪杂役偷懒克扣磨石。老规矩，这个月例钱扣两成，糙米从三十斤砍到十五斤。”
屋角阴暗处，一阵粗哑沉闷的咳嗽声传出。
老兵赵铁柱裹着破羊皮袄，瘸着右腿挪出阴影。他满脸风霜如刻，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揉皱的陈年旱烟叶，按军伍老规矩递过去：
“百户爷，前线退下来的都是废铁回炉的杂铁胚，刃薄钢杂，劈上妖骨哪有不卷的？裴阙这孩子天不亮就开磨，手都泡烂在冰水里了。十五斤掺糠米，连半个月都撑不住……”
马百户冷笑一声，反手将旱烟叶拍在泥地上，官靴尖碾了碾：
“撑不住？青石镇外逃难的流民堆成山，八百文钱能雇三个肯卖命的汉子。你们爷俩要嫌少，明早交了腰牌，滚出镇妖司去街边要饭。”
说完，他一口浓痰啐进裴阙面前的水槽，带着伙计摔门而去。
冷风呼呼灌入。
水槽里的浓痰浮在暗**水上，打着旋。
裴阙面无波澜，双手伸入水中，端起上百斤重的沉重石槽走向排水阴沟，哗啦一声将脏水倒尽，又去井边拎来一桶刺骨清泉倒满。
赵铁柱捡起地上的烟叶拍了拍灰，叹了口气，从破袄兜里摸出半块冻硬的高粱面窝头递过来：
“吃了吧。在这吃人的地方，刀磨得太锋利容易崩口，骨头缩得低才能活命。”
裴阙接过窝头，五指发紧，掰成两截。
他把大的那一块塞回老人的怀里，小的那块塞进嘴里，嚼得两腮发酸，硬生生顺着干涩喉管咽了下去。
“骨头缩得再低，口粮也保不住。”
裴阙声音平缓，却像两块生铁在磨擦。
他坐回条凳，掀开垫在身下的烂破布，露出一块深青色的磨刀石。
石身长八寸，中央被磨得深凹下去一指厚，表面隐隐透着暗红如血的天然石纹。
这是生父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九年前，青石镇外黑风口防线失守，狼魈屠镇。当斥候的父亲握着磨石与断刀挡在门前，被生生撕碎半边身子，换来八岁的裴阙躲在米缸里活命。
九年来，裴阙拿这块石头磨了上万柄破刀。石头磨得发亮，却连一条微细裂缝都未曾崩过。
“嘎吱——”
裴阙反手握住一柄崩口短刀，在青黑石面上再次猛推。
他推的不仅是生铁，而是在用骨血与粗石养自己的杀心。
……
子时三刻。
“当——！！”
一声凄厉的破铜锣巨鸣自镇西哨卡猛然炸裂，刚响了半声，便戛然而止！
随之而来的，是生铁甲胄被生生捏爆的惨嚎！
“哨卡破了！”
赵铁柱霍然站起，瘸腿撞翻了木架。
“轰！”
整面单薄的屋门轰然爆碎成漫天木屑！
一具长达八尺的青黑恶影，裹挟着浓烈刺鼻的尸臭撞了进来！
那东西双足人立，狼首人身，前肢长满倒刺反曲，十根泛着生铁冷芒的弯钩利爪死死扣在门槛石上。两只幽绿色的兽瞳泛着嗜血残光，森白涎水顺着獠牙滴落，将冻土腐蚀得嗤嗤作响。
游妖，狼魈！
狂风扑面，屋角油灯瞬间熄灭。
赵铁柱抄起火炉旁的生铁拨火棍，嘶声厉吼：“裴阙，退后！”
黑影暴闪！
狼魈前爪如重锤横扫，砰的一声闷响，实心铁棍应声折断！
赵铁柱整个人倒飞而出，狠狠撞在粗石柱上，口中喷出一大蓬热血，摔在地上没了声息。
狼魈转过头。
幽绿瞳孔森然钉死在条凳旁的裴阙身上。
退无可退。
八年前生父被撕碎时那股滚烫血腥味，瞬间自裴阙鼻腔炸开。
裴阙右手倒提短刀，指节发白，左手无声无息扣在凹陷的青黑磨刀石上。
狼魈后肢骤蹬！
两米妖躯卷起腥风，利爪交错撕下，空气发出布帛碎裂的锐啸！
裴阙双膝瞬间弯折，身躯顺着条凳贴地滑出。
利爪贴着鼻尖划过，凌厉风压刮得面皮生疼，半截束发绳崩断，黑发飞扬。
贴地的刹那，裴阙腰腹如强弓骤弹，双手攥死生铁短刀，自下而上暴烈反撩！
“铛——！噗嗤！”
刀尖擦着硬鳞，精准捅进狼魈下颚最柔软的皮肉，狠狠刺入咽喉。
但妖魔喉骨坚如硬石。
“咔嚓！”
短刀承受不住狂暴巨力，当场崩断半截！
狼魈暴痛嘶吼，重爪凌空按落，撕裂裴阙右臂，拉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！
血肉模糊，剧痛钻心。
裴阙面庞冷得没有一丝涟漪。
他弃了刀柄，左手抄起磨刀石，合身扑进狼魈冰冷的怀中！
借着对方俯冲的下坠惯性，裴阙双手扣紧坚硬的青黑磨石，以石面深槽对准卡在狼魈下颚里的半截断刃尾部，悍然向下狠凿！
“给老子进去！！”
喉中滚出沉雷般的闷吼。
“嘭！！”
青黑磨刀石如重锤凿铁！
噗嗤！
半截残刃被生生捣碎下颚骨，贯穿咽喉，自后颈脑干处狂飙刺出！
滚烫黏稠的黑红妖血狂喷而出，泼了裴阙满头满脸。
八尺高的凶躯剧烈抽搐几下，四肢僵直，轰隆一声砸倒在泥泞血水里，彻底断了气。
能一刀解决的，绝不用第二刀。
裴阙半跪在血泊中，剧烈喘息，右臂血流如注。
嗡——
死透的狼魈尸身上，猛地蒸腾起一团巴掌大的幽白冷芒。
冷光在半空飞速扭曲凝缩，化作一枚粗粝古朴的生铁符文，如同铁屑遇上磁石，直奔裴阙心口！
气血深处，一座由生铁铸造、散发着滚滚烈火的生铁巨鼎虚影轰然浮现！
生铁铸字，灼目生辉：
首杀游妖·狼魈
词条剥离：夜眼（白色★）
词条效果：微光视物，夜间视野提升三倍
词条熔炉已激活·当前可用槽位：3
是否熔炼焊接入体？
长街尽头，马蹄踏水与杂乱的武卒呼喝声顺着风雨骤然逼近。
“快！西磨刀房有动静！”
“马百户有令，**流妖，活要见妖，死要见尸！”
裴阙看着悬在眼前的森白生铁符文，耳中听着越来越近的军靴声。
眼中凶芒一闪。
他一把抓住符文，没有半点犹豫，狠狠拍向自己的眉心骨！
“轰！”
如生铁烧沸浇铸骨髓，极热的剧痛在颅骨正中轰然爆发！
青铜熔炉以生铁为炭，将妖魔符文生生焊入骨肉，反哺出第一缕滚烫狂暴的气血！
濒死的虚弱一扫而空，断裂的伤口在肉眼可见地止血愈合！
杀妖不爆金银，剥离神魔词条焊进一身骨血！
只要能斩尽这满世大妖、融尽世间万般神魔词条，他裴阙就能把这一身凡胎肉骨，硬生生焊成这吃人浊世中最硬的一把绝世魔刀！
院门外，生铁马靴已重重踏碎泥水。
裴阙抹了一把脸上的妖血，森白的夜眼在黑暗中猛然睁开，瞳底杀机毕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