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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就是那种树密得能遮天蔽日的密林。”周林深的声音轻下来,像在说件远久的稀罕事,“妈说那时候天快黑了,谁能料想到那样的林子里会窜出几个劫道的,她吓得往树后躲,是咱亲爸撞见了。他那时候刚要办完事抄近道回部队,身上还带着枪伤,却攥着把刺刀就冲上去了,把人打跑了,自己胳膊也划了道大口子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”
他抬眼望了望窗外黑沉沉的天,像是能透过墙看见当年那片林子:“爸护着她在林子里走了两天,才绕出去。妈说那两天总踩着厚厚的落叶,脚下咯吱响,抬头看不见日头,就听见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。她就这样跟他走了,后来生了我,她就给我取名‘林深’——记着那片救了她的林子,也记着在林子里救了她的人。”
“她写信回周家说断了关系,爸在哪她在哪。”周林深继续说,“爸那时候旁人叫他‘老兵油子’,可妈总说他心热,说他把仅有的干粮分她一半,自己啃树皮;说他夜里守着她,怕有野兽,整宿不合眼。直到妈怀了你五个月,爸随部队开拔去南边,走前攥着妈的手说‘等我回来,带你和娃去看海’,这一去,就再没信儿了。”
周见鹿捏着饼子的手紧了紧,没吭声,只静静听着。
“爸走后,妈一个人带着我,肚里还揣着你,手里没进项,实在熬不住了。”周林深的声音沉了些,“那时候刚好赶上清算资本家,她没处去,才厚着脸皮回了周家。可她回去第二天,周家就忙着坐渡轮去英国——风声紧,他们是要连夜走的。”
“外婆偷偷找妈,塞给她一张船票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,像抹掉什么涩味,“那票金贵得很,是用一箱小黄鱼换的,还是周家找了老多关系就只买到这一张。外婆哭着说‘望舒,你跟走,别管娃,你是妈妈的女儿,妈不能看着你出事’。我那时候六岁,记事儿了,拽着妈的衣角躲她怀里哭,说‘妈不走,阿深护你’,妈就把票还给外婆,妈妈跟外公说‘要么带我和阿深走,要么我就留下’。”
周见鹿的眼泪没忍住,顺着脸颊往下掉,砸在碗沿上。她仿佛看见那个穿旗袍的女人,站在雕花木门前,一边是生养她的家人和生路,一边是没爹的孩子,最后攥着拳头,选了最难的那条。她也想起上辈子的妈妈,起火时拼了命的想护住她和哥哥,希望她和哥哥能够获救活下去。两位妈妈都是伟大善良的人,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命运为何却如此惨。
“周家也实在没有办法多弄到票,只好给妈留下一些财物,说是‘应急的钱’,又让厨房的杨婆婆带着妈走。”周林深继续说,“杨婆婆就是林酬勤的娘。那时候林酬勤还在乡下种地,杨婆婆疼儿子,跟妈商量:‘小姐,要不就让酬勤跟你搭个伴?对外说是夫妻,把娃挂他名下,旁人就查不到了。’”
他低头喝了口糊糊,热汤滑过喉咙,却暖不了声音里的涩:“妈应了。她拿着周家留的钱,给林酬勤在杭城纺织厂寻了个技术学徒的活,又托人跑了三趟派出所,把他户口从农村转成城里的,算是‘农转非’。然后跟他签了张纸,说是‘协议结婚’——就两条:他当咱名义上的爹,妈按月给他补生活费;他不能干涉咱娘仨的事,更不能对外说漏嘴。这事儿连杨婆婆都只知大概,不敢往外说,毕竟那年月,沾着‘资本家’三个字,再扯出包庇,别说林酬勤的城里工作保不住,连他都得被拉去劳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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